人类



在夜里,我听见救护车的尖啸,猛地惊醒、站起身来张望着窗外泛白的天。随着红蓝闪光黯淡了去,高亢的笛声渐渐低沉,我砰砰跳的心也平复下来。

我望了望身旁熟睡的妻,舒了口气——不是来“接”我们的。

我叫卢森宝,是一名35岁的人类男性——至少广义来看是的。



我很喜欢“人类”这个词,并坚信人类这个词是古代我的某个同类的发明——人不只有一种,但我们是一类。

用我的话来说,你们是恒温人,我们是变温人。或者改用你们灵长人的话讲,我是一名蜥蜴人。

蜥蜴人并不是什么天外来客。我们蜥蜴人和你们灵长人一起诞生在这个地球,说起来我们的进化可能还早一点,是由爬行动物直接进化而来的,不过这都不重要。什么,你问我为什么蜥蜴人看上去和灵长人一样?生物学上有个词叫“趋同进化”听过吧——虽然你们灵长人那套生物学绝大部分错得离谱,但趋同进化这点却是歪打正着的。在同一个星球的数千万年的进化之后,蜥蜴人和灵长人在外观上已经难辨雌雄。

但是我们蜥蜴人的生活有个问题——我承认这是一种进化的不完备——我们是变温动物。

身为变温动物虽然有诸多不便,但总体来看也没有那么糟糕。首先,我们的温度适应范围更广,25到45摄氏度都是我们的正常体温;其次,我们能够通过食物和环境更快地获得(也更快地损失)热量;最后也是最重要的,或许是得益于先祖的能力,我们的体质几乎不会患病,且自愈能力比灵长人好得多——即便如此,为了跟灵长人融洽地相处,大多时候我们还是会收起这点种族的隐私,刻意把体温维持在35到37度的。你在三十六七度的炎炎夏日见到那些不怕热的,或者天气稍微冷一点就把自己裹成粽子还不断烤火炉吃东西的,在夏季的空调房里不小心触碰到跟冰人一样的,在隆冬的健身房里却把杠铃用得滚烫的,如果他们的身体素质还都特别好,那大概率是蜥蜴人了。

我们也活到七八十岁,也分男女,也有毛发退化的皮肤(不是鳞片!),有和你们一样的性征,也是胎生,也和你们一样通过做羞羞的事情繁衍后代(不过一般不会错爱灵长人,因为我们有信息素,略去不表)。近万年来,蜥蜴人混在人类的种群当中,也读书也工作,也写诗也唱歌,也有柴米油盐喜怒哀乐。

当然,偶尔我们也有差点露馅的时候。比如历史上灵长人烧死女巫或者僵尸,其中有一部分是不控制体温甚至故意扭曲体温的蜥蜴人(当然大多还是无辜而倒霉的灵长人);上世纪末某次空难,飞机撞雪山,三十多人失温而死,唯一的幸存者是蜥蜴人;偶尔迫不得已在灵长人的医院生产,但又很不幸地赶上胎儿返祖,生出来满身鳞片的可能是蜥蜴人(一般会被误诊为重症婴儿鱼鳞病);以及2012年SERN发现了XM这种新的粒子之后,心灵受到XM影响产生反向作用的大多是蜥蜴人(就在去年,我们在H市的研究中心差点败露,这事还好巧不巧地被一个拿着XM扫描器的灵长人男子看到过,并且发表在了某Ingress公众号上)。不过其实类似的泄露事件我们倒是并不怕,灵长人的以讹传讹,反而帮我们掩盖了真相。什么“半人半兽”、“全身鳞片”、“跑步飞快”、“水中健步”之类的,什么灵长人的总统们其实是三百岁的蜥蜴人假扮之类,我得承认我们蜥蜴人自己也对这类故事也津津乐道,甚至乐此不疲添油加醋。

就像我前面说的,我们表面上唯一的区别是体温恒定的能力,在过去的几万年里,它一直没有被发现。除去少量登上医学杂志(“另一个意义上的……故事会”)并未能引起主流学界重视的极端体温报道之外,蜥蜴人作为一个整体一直隐藏地很好。粗略估计,目前世界上70亿人口中,大约有四千分之一是蜥蜴人。



我叫卢森宝,是一名网络安全工程师。我的妻子张芮静小我四岁,是某医院呼吸内科的一名见习医生。

学生时代的芮静曾是一名up主,作为忠实粉丝潜水了很多年之后,我鼓起勇气来到她的粉丝见面会,那天的阳光很美,我见到了真实的她,也嗅到了她的信息素。

两年前的那个冬天,她下班跟我说起那个不明病毒的时候,我还没当回事,毕竟我还沉浸在和芮静的新婚喜乐当中,而且这个病毒大概率不会威胁到我们蜥蜴人。

但是这件事情很快超出了我们的预期,并带来了另一种威胁:病毒席卷了全球,公共交通被切断,得病的堆满了医院,没得病的被隔离在家。等到社会的秩序被些许恢复,一把把测温枪、一扇扇测温门如雨后春笋一般萌发在世界各地——疾病没有威胁我们的健康,但疾病带来的变化,却让我开始担忧亲人们的安定,担心蜥蜴人整个种族的未来。

一场全球性的大流感,让灵长人无心插柳地揭开了我们蜥蜴人的体温隐私。

去年夏天,我的父亲在挨家挨户的体温检查中,因为过高的体温被送走隔离了一个月。两周前,我的一个远房外甥女上学的时候因为没能控制好体温被救护车“送”进了发热观察室。小孩子嘛,压力之下,体温控制更糟糕了,她一度被送进了灵长人的ICU。灵长人迟早会意识到,在他们的身边,有另外一种“人类”,他们有同样的外表,却有着完全不一样的基因,并且不具备恒定体温的能力。

昨晚,雨后一波反常的高温,我不小心在地铁安检的测温门前触发了警报。我呆滞了一下,脑海中空白了一秒,在安检员们的目光汇聚过来之前,转身拔腿就跑。

他们没追上来,但如果他们想找我,那么城市中的钢铁丛林,瞬间可以变成一面面玻璃墙。



我很喜欢“人类”这个词。我欣赏灵长人用他们进步的文明,不断地丰富着“人类”这个词的含义。

不同种族、民族、阶级、性别和性取向的人都是一样的人——就连灵长人自己的幼崽可能都不知道,在无数的鲜血与鲜花之后,这也是最近几十年才刚刚实现(甚至还没有完全实现)的认同。

但人类的概念会继续拓展吗?对于有血有肉,共享大部分历史和文化,但是不同祖先、不同基因的蜥蜴人,灵长人若是意识到了我们的存在,等待我们的会是屠杀、灭绝、解剖、人体试验,还是别的什么呢?

在夜里,我听见救护车的尖啸。我猛地惊醒,望了望身旁熟睡的妻,却再也无法入梦。


(完)


XJL310 于 2021.06.22.

Published on 2021-08-14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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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个人很懒,什么都没有留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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